烂裤裆哲学:爱与性要怎么填满荒诞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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烂裤裆哲学:爱与性要怎么填满荒诞?

如果只靠爱就够了,事情就太简单了。爱的越深,荒诞就越牢固。

——加缪,《西西弗神话》

安娜·卡列尼娜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的生命不总是属于自己时,她已经拥有了一切:身份、地位、家庭、孩子。但她无法回答一个简单的问题:我是否真正拥有过自我?我是否爱情过?当安娜在火车站死前的最后一刻,她是否意识到自己步入了自己爱情的荒诞呢,像加缪同一篇文章的话——"因为大方的爱无一不给人以永恒的幻象"。她的爱情是历史条件的产物,还是安娜对自我存在的证明?既要又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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摩艾石像

摩艾石像


一:超验性的摩艾石像——爱与性能成为人类本质的精神存在吗?


说精神存在,尤其说爱情的精神存在,就探讨的方法论而言,我们就要避开神学浪费大量篇幅。从笛卡尔我思故我在的沉思,人的精神认识就到了意义层面的深度,精神主体创造出来了,总需要回应,康德向人的意识发问,并创造性地指出:精神主体不是被动接受世界,而是主动构造经验,回到原本,在18世纪欧洲的科学运动以及思想启蒙中,成为人类精神存在的可以是尊严(康德:人具有的自主性和理性),人的尊严被拔高到一个前所未有的地位,从康德时代的自主,人是目的,到当代的人权,不可侵犯性,可见历史条件的确有对尊严表现形式的推动,但尊严所回应的经验是具有普遍性的,这带来一定的启迪:人希望自己不仅存在,而且被承认为一个不可替代的主体。以及尼采认为的创造价值,尽管似乎康德注重人类自由以理性为本源,尼采认为理性道德是限制生命的体系,但在精神存在的意义中,尼采与康德的确具有内在一致性,这也为我们探讨爱与性的精神存在提供了可借鉴的方法。

在《性爱的形而上学》中,叔本华核心在论证:"人以为自己追求的是个人幸福,实际上是生命意志通过性欲推动个体完成种族延续。",爱与性被叔本华解读为一种生命延续的意志,即使在《作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》中,他也以意志为世界的本质(这不代表将爱与性贬低到一个低级的行为与意识冲动,只是在揭示爱情事实上的悲剧)。尽管如此,但叔本华将爱情抽象为一个跨越历史的人,并去除了大多数可能的人类被社会环境赋予或者自己创造的能力;同时对生命作为人类爱情意识本源的过分彻底,他低估了爱情的精神意义的超越性,如果真的只有生命意志作为驱动,那么为什么爱情的形式从来在不断变化呢?

对于普罗大众,加缪的回答更能使人接受,就好像浪漫总是令人容易接受,世界的荒诞永存,意义不是预设的,但人类可以在知道未卜后仍然选择相信爱情,这是反抗,也是意识与现实不统一中爱情的升华。但我们也需要清晰地意识到,爱情不能消除荒诞,也不能拯救人,作为爱情的存在,爱情不是教会人类用羁绊的方式逃避荒诞,而是选择一个爱情的人对抗荒诞;人的尊严,人的存在意义,爱情作为反抗,作为对荒诞的间接反抗,本身就已经具有不需要人为赋予的尊严形式,也就是具有人精神存在的一部分。遗憾的是,如果你想在本文中找到:爱情与性就是人精神存在的真谛的最终极浪漫答案,那么你可能会无功而返,浪漫的表现形式不会那样狭隘的,至少在作者看来。

之所以说是一部分,是因为单一的本质精神存在本就不存在,爱情,道德,尊严,创造,都不能代表一个物质和精神上的人而活,费尔巴哈在1841年《基督教的本质》中表述:人的类本质就是爱(爱是对"我-你"关系的直接体验,是感性的、直接的、普遍的,是哲学的最高真理),但马克思在1845年《关于费尔巴哈的提纲》里彻底清算了他:"费尔巴哈把宗教的本质归结于人的本质。但是,人的本质并不是单个人所固有的抽象物,在其现实性上,它是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。",即使,爱情不能作为本质的精神存在,它可以支撑,但不能取代一切,即使爱情崇高,普遍,直接,感性,具有人类本体意识,在臃肿的社会结构或者和谐的社会环境中都具有历史和精神地位,有一定的意识形态性质,但根本上,他就是我们锚定的一种美好且正义的形式,我们可以在现实中秉持来创造实践后果,它带来美好与对抗荒诞的方法与愉悦,但我们不能将它单一地看成形式的存在,而忽略其内在意义,费尔巴哈的观点既是去历史化,去社会化的表现,就是回到了抽象人本主义,也是将爱与性形式上赋予的超越实际意义的永恒——性的延续性,爱的崇高性,但都是人的自然需要在特定社会关系中的一种历史性表达,即使,他们不是绝对永恒的,他们随社会关系而变化,他们为人类的社会活动和生产关系服务,而不是脱离在历史之外的独立存在。

毕竟,我们承认爱与性对荒诞的作用,可以是填满,但不会是逃避,我们是在与一个人的感性联系中,创造一种实践性的意义性事物,也就是承认荒诞——但拒绝停留在对荒诞的纯粹意识中,或者是"对象性的活动"。"填满"这个动作本身就包含荒诞,我们要做的不至于上升到消除荒诞,爱与性只是让我们能充分意识到荒诞,而不是压抑它,首要的意识就是要摒弃对荒诞的偏见,也不用期待荒诞瞬间湮灭,而是在荒诞中选择爱情。至少不会是超验性的冲动,而是生产关系决定的路途。如是说:爱与性既是又是。

二:不可见人:爱与性的正义性所在


羞耻,是人类基本情感的重要一环,人类在羞耻中受到精神的负面打击,也从此开始反思自我的正义性。是自然性,社会性,伦理性的交界处的信号。

落到爱情上,有生活经历的人都会不可避免靠近或拥有爱情,直面爱情无疑是一种人类可贵的能力,不只是因直面爱情而拥有爱情的可贵勇气,因为爱情不只是发生爱情对象之间,相关联的社会对象都是参与者,如落在社会目光之间的感情;黑格尔指出:人的自我意识需要他人承认,人亦是群居动物,需要获得社会支持,获得融入群体的权利,让-保罗·萨特的观点更复杂,他认为他人的目光带来异化,如他说:"羞耻是我发现自己存在于他人的目光中。",也是对自我再认识的过程,人类一旦要在渴望获得社会认可的同时去把握爱情,就要面临一定的羞耻,爱情需要人的承认,偏偏承认是社会性的,是需要在社会目光下的,羞耻,就是爱情中自我意识的再认识过程。

具体到爱情的行为,如暗恋,经验地说,暗恋往往是深刻的爱情所决定的,但也常常是普遍的,就好像每个人都拥有深深爱人的能力,但同时,暗恋是爱情中明哲保身的决定,表白,就是将自己置身于社会目光之下,判决如何尚未可知,但正因如此,暗恋是需要勇气的不勇气之路,它是人类的可贵能力,是爱情的形式的发扬,并且需要克服一定社会公认的道德,无论是拒绝带来的挫败感,还是无疾而终的迷茫,坚持暗恋都需要对一个非正式爱人的完全信任,并且抱有一定准备,这也是人类最基本的尊严的强烈体现,它的华点就在于:不是因为成功才有价值,在尊重对方的前提下,承认自己的爱情,不论怎样,它就已经符合康德式的道德,可以作为爱情的形式而存在。尽管如此,爱情不论何时何地都太需要普遍社会正义性的伴随来维持,但正义性是怎样的?

一个健全的社会,通过法律,道德习俗,教育,制度来约束正义,对于爱情,尤其重要的就是这样有约束效应的实际正义,爱情太依赖社会个体之间的关系,却又太被社会事实上的有约束性的事实正义所置于不利地位——可正义本身不是这样的:从单纯的正义性,正义本身就具有历史性,局限性,而不是普遍适用于所有社会所有时期的公认准则,需要人类在不断发展中优化的,但我们总是深深感到,当代的社会事实正义离我们所理解的正义相差甚远,从康德的视角,少数服从多数,本身就会将某些人降低为实现的手段,那么正义还真正正义吗?这一点很好解释:正义具有一种超越性,正义不能完全脱离历史,而需要在历史中接受批判,在历史中实现普及,社会存在不完全决定正义所在,正义具有现实存在性,但依旧需要被不断批判。正义不是机械的教条,而是意识的共同体。

事实正义对爱情的约束性超出预期,例如"婚姻应该由家庭决定",在一定时期内,具有制度支持,道德支持,群体认可,可以是一种社会正义观,但当代人可能会问:个人主体性呢?再说到同性恋,同性恋更加受到社会正义性的批判,在以血缘延续和人口繁衍为重要目标的社会结构中,人类往往倾向于以生育功能评价亲密关系,从而忽视了非生育性情感关系本身的精神价值。如果单一关注生命延续性,是否就是将个人的尊严剥离而沦为生殖机器?尽管随着生产方式的发展,人类逐渐有条件从单一的生存逻辑中释放出来,从而重新发现爱情作为主体关系的价值;但如你所见,对同性恋的社会正义性并没有被完全取缔,这为作者带来了关于黑格尔"哲学是时代精神在思想中的把握"这句话的再理解:

纯真正义性在有实际约束性的社会正义性中普及,本质上是一种下放,这种下放在我们眼中显得缓慢而缺乏驱动,是在于我们相对于当下的社会生产方式(相对于未来落后)时的假象,纯粹意义的正义观念超出了社会能承载的范围,如马克思主义中"社会意识具有相对独立性"的问题,正义是对现实矛盾的反思。

人类在有限的时代中面对历史的局限,追求尚未完全实现的正义,本身就是对荒诞的反抗;爱情需要这种反抗,来延续爱情在人类情感意义中的重要地位,回答最初的问题:爱情的正义性由爱情的对象所决定,而不由社会正义性的局限所约束,从现实的此岸到理性的彼岸之间,人类在推进此岸,也在延展彼岸。

加缪的沉思

加缪的沉思

三:荒诞中的实践:知行合一在爱与性中的兼收并蓄


中国古代思想大家王阳明,提出的知行合一在当代的根本谬论就是不知道王阳明:真正的知,本身就包含行动。

我爱他,或许我清楚地知道这一点,但我真的知道什么是爱情吗,我是否尊重他,我是否有责任的准备,我是否给予他拒绝的自由(在我的思想中),所谓"爱"是否成为我的"知",正是我的"爱"是否脱离理想而为爱情对象服务,不包含行动的"知",本身就是不知。正如康德所说的"人不能只是手段,必须作为目的被对待",爱情不是娱乐的方式,而是实现理性个体之间联系与尊严的表现形式。每个进入爱情的人都不会完全理解爱情,完美成就爱情是很难存在的事,知行合一,是认知到爱情的复杂与局限后,仍然选择让自己的行为与承认的理性保持一致,承认自己无法离开爱情,就是真正对爱情的深入。

但这里有一点补述,王阳明的行,是道德行动,是把内在的道德化为具体的行为,他已经预设人心中有一个先天自足的道德本体(即使如此,王阳明也不能算柏拉图主义者),而马克思所说的实践,是感性的对象性活动,是特定生产关系下的劳动或斗争,人的本质在此种产生,王阳明的知行合一中,倘若"知"本身就是一种意识形态,是特定关系的虚假意识,如果"行",不就是在巩固自身阶级立场的精神产物吗?由此可见,锚定的正义与理性不总是能为实际的生产关系服务的,就像罗尔斯的正义,是超验的,预设的,也就是如一句幽默的话:罗尔斯不够罗尔斯。他们是有通性的。

真正要知行合一,反而是应该知行相辅相成的,在实践中修正知,以知服务实践,爱情需要这样唯物主义的知行合一,爱一个人填满的荒诞只是超越实际的幻想,但爱没有错,是生产关系的局限,既然历史会评说一切,既然先验性总是更有把握,那么爱与性,就应该在保守中坚定自我意识,革命中修正自我意识,兼收并蓄,尽力而为是人在爱情中最能实现理性和尊严的方法。

但爱情首先是欲望性的,知行合一,就是要压制欲望吗?欲望和精神并没有高低之分,知行合一,是不要被欲望支配,而能承认欲望,承认欲望的存在性,再反省欲望,明确爱情的对象,再将欲望从冲动性地演化为持久的爱。

爱与性的存在性必要性都在一定的预设下有了良好的解释(预设是实现爱情可实践性的必要条件),但我们用爱情和性来填满荒诞,为他们赋予至高无上的地位,而超出了其实际意义能力,是我们一手造成的吗?

加缪的乌托邦

加缪的乌托邦

四:攸关抉择:主动赋予还是被动承载?


在压抑性文明中,爱欲被压缩为性欲;解放不是回到原始状态,而是让爱欲重返劳动和生活的全部领域。

从不会是赋予,我们还会有能力赋予一件事物莫大的意义来娱乐吗?

回归到爱与性对荒诞的填充,我们会在对爱情与性的思考中陷入虚无:爱与性真的有承载人精神意义的莫大能力吗,在进入现代以后,资本主义曾推动历史向上。在经济上行的时代,荒诞被增长掩盖。一旦增速退潮,真相就浮出水面——从来没有任何实际事物在承载我们的意义。工作承载生存保障,社区承载社会服务,信仰也只承载其信徒虚妄的幻想,资本主义机器的运转中,我们很难在偌大社会中找到自我意识的承载,劳动被异化了,剩余价值不属于个人;除了在日复一日的荒诞中寻找小确幸,我们也更加渴望寻找比日常生活更大的事物——爱与性,它们被要求提供一种半永恒的,实际的精神意义,自我认同,并且能完美地融入对社会生活的参与,爱情是爱情,性是性,但如果把自我下放给他们,就能实现爱与性都为自我意识服务了,人与爱情和性,一个愿意将自己赋予,一个愿意将意义承载,宏观来看,爱与性的结果性也就不那么重要了。

传闻,叔本华曾热衷于性生活,患有梅毒,也是本文烂裤裆哲学的来源,尽管没有确切的事实依据,但人们都喜闻乐见的解释"一个厌恶爱情的哲学家,因为爱情带来的疾病而悲观。",这符合一种很有吸引力的文学叙事,而说到加缪,他一生恋爱无数,在与玛丽亚·卡萨雷斯的关系中,加缪展现出一种复杂的忠诚观:他并未简单把忠诚等同于形式上的排他,而更强调人与人之间真实存在的联系。然而,这种存在主义式的诚实也无法逃避一个伦理问题——个人真实是否能够成为伤害他人的辩护。

理论家不总是实践的成功者,他们在实际爱情与性中也与普通人无异,尤其对于他们,在已经承认看透了爱情本质之后,便更不能热情地去爱,那么,这是否意味着,我们要么看清楚爱情与性所在,要么直接远离爱与性呢?

要爱,并且应该清醒地理解爱的内涵不在于拯救,也不是被要求于拯救,而是与荒诞共存,更舒适的共存——这是由社会生产关系和人类生理性的天性共同决定的。这样说,是因为人类的低俗,自私,惰性都不能被完全避免,而需要转化,反省。

所以爱情不是为什么被推到这个位置,而是即便一切如此,仍然要选择行动,爱情从来不会万能,爱情与性都是形式,只有人才是本体。

所以,爱和性的地位,是结构的结果——经济结构到情感结构,是荒诞在当代的具体形态。荒诞不会消失,它需要一个容身之处。爱就是这个容身之处,不是因为它能解决荒诞,而是因为它是唯一剩下的那个。

被异化的爱仍然是爱。它们承载了不该由它们承载的重量,但正因如此,它们变得更加需要被认真对待。世界不会响应,所以只有你自己去爱一个人来回答。

参考文献

加缪:《西西弗神话》,沈志明译,上海译文出版社。

叔本华:《作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》,石冲白译,商务印书馆。

叔本华:《性爱的形而上学》,载《叔本华论说文集》,商务印书馆。

康德:《道德形而上学基础》,苗力田译,上海人民出版社。

康德:《实践理性批判》,邓晓芒译,人民出版社。

黑格尔:《精神现象学》,贺麟、王玖兴译,商务印书馆。

马克思:《关于费尔巴哈的提纲》,载《马克思恩格斯选集》第一卷,人民出版社。

费尔巴哈:《基督教的本质》,荣震华译,商务印书馆。

萨特:《存在与虚无》,陈宣良等译,生活·读书·新知三联书店。

加缪:《置身于苦难与阳光之间——加缪散文集》,杜小真译,上海译文出版社。

罗尔斯:《正义论》,何怀宏等译,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。

王阳明:《传习录》,中华书局。

马尔库塞:《爱欲与文明》,黄勇、薛民译,上海译文出版社。

弗洛姆:《爱的艺术》,李健鸣译,上海译文出版社。

✧ 诗
《无题》
把手伸给我
让我那肩头挡住的世界
不再打扰你
假如爱不是遗忘的话
苦难也不是记忆
记住我的话吧
一切都不会过去
即使只有最后一棵白杨树
象没有铭刻的墓碑
在路的尽头耸立
落叶也会说话
在翻滚中褪色、变白
慢慢地冻结起来
托起我们深深的足迹
当然,谁也不知道明天
明天从另一个早晨开始
那时我们将沉沉睡去
—— 北岛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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